等待花开的季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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歪酷博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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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未开 @ 2008-05-23 12:12

再见,1945

 

1

 

    其实这一切并不是仅仅从1945年开始的,在更早以前,当远隔一个太平洋的地方开始走进战争,当远隔一个大西洋的地方开始走进战争,我就一直有一种预感,预感,我也将被卷入到这残忍而血腥的战争中去。

    ——BY今井翼

 

    Zick要走的时候,我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因此愣在了草坪上,张了几次嘴,却什么话也没有能够说出来。

    “要是上回在辩论会上被你驳的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的那帮家伙看到你这个样子,肯定会目瞪口呆的,我们文学院的第一才子。”

       斑驳的阳关洒在他年轻而温和的脸上,带着树叶希望的味道和阴影晦暗的暗示…

Zick坐到我的身边拿过我手边正在吃的热狗啃了起来。

“嗯,味道不错,不知道去了欧洲还有没有这么好吃的热狗呢。”

Zick…”

Zick是哥伦比亚大学戏剧学院的学生,3年级。长相是那个正在欧洲叫嚣着的疯子所认为的最标准的雅利安人的长相,金发碧眼,身材高挑,走到哪里都是女孩子目光追逐的目标,可是本人虽然总是泡在学院里那堆帅哥美女圈子里,却是不折不扣的“正人君子”,虔诚的信奉着基督,有时间泡夜总会宁可做义工的人,于是更加被推崇为现今的稀有品种,在这个纸醉金迷的社会里…但是没有人会因为他的美德而嘲笑他,因为他是那么的温柔有礼,每个人都会不由自主的被他吸引,喜欢这个正派的小伙子。

和耶鲁文学院的自己认识是在一年前,虽然时间不长,可是两个人已经是无话不谈的好朋友,一开始是因为他演出的,在纽约大学圈也算是轰动一时,集合哥伦比亚大学戏剧,文学全部精英的《尼伯龙根的指环》让自己知道了他,然后在朋友的介绍下在演出现场认识了这个男主角,两个人对于这部都很喜欢的作品因为有很多见解相同而相谈甚欢,继而发现在其他的方面,不仅是戏剧文学方面,都有很多相同之处,大有想见恨晚的感觉,于是一来二去就成了死党,没事就去对方的学校玩。

“你一定要去吗?不是已经有导演要找你拍片了吗?”

听到我这么问,Zick苦笑了下,拍拍手里热狗的残屑。

“像我这样的,拍片?这个时候大家能做的只有努力证明自己是个美国人,你知道吗,希特勒的侄子也已经主动应征去德国要拧下他叔叔的头了。”

我沈默了。

Zick是德国移民的后代,是土生土长的美国人,他的父母那辈在25年前来到了美国追寻他们的美国梦,就像我的父母一样…可是现在欧洲战场上的战争影响到了这些已经把自己当作美国人的移民,有些人回去祖国参加所谓神圣的战斗,而其他人像Zick则选择用应征入伍来证明自己是个勇敢的“美国人”。

“不能上战场的,很多人也都选择参加后勤,我表弟,你知道的,身体不是很好,他应征了后勤服务,我已经体检合格了,下个星期入伍,然后,去欧洲。”

看着Zick第一次在研究讨论以外的严肃表情,我只能用玩笑来缓和心中的沉重,可是自己的脸上怎样也没有办法露出笑容。

“欧洲可是个好地方,去那里可不要想着什么热狗,有法国大餐吃,顺便给我从德国带本原版的《尼伯龙根的指环》回来,啊,还有唱片,我要两套,一套送给德国文学的老师,说不定我的论文还能多得到些指导。”

“我知道了,不过回来得请我吃顿好的!”

那个小伙子的笑容还是那么的温暖,让人觉得充满了希望,让人觉得不想让他离去。

“一定,所以你一定要回来!”

“嗯!”

那个时候,Zick微笑着用力点着头,然后抬头看着天空轻轻的叹了口气,那副画面一直映在我的眼中,即使在几十年后,也依然清晰如昨日。

3个月后,Zick随着第101空降师登陆诺曼底。

 

2

 

当轮到我的时候,我完全没有任何的惊讶或者反抗,只是看了看那天报纸的战争专版,听了下紧急广播,然后不紧不慢的吃完我的最后一口面包,夹起我的拉丁文学史,然后去最近的征兵所报了名。

——今井翼

 

“为什么一定要应征呢?翼,不去也可以的吧?”

一开始的时候妈妈是这样说的,姐姐也这样的劝着自己,只有爸爸什么都没有说。

“妈妈,Zick的事情你还没有看明白吗?”

“我不明白,我只知道你是我儿子,我不要你上战场去!”

但是很快的,妈妈就再也不说这样的话了,她已经明白了我为什么一定要入伍了。

美国对日本宣战了。

“没有一个敌人踏足在美国的领土上!”这样的口号下,是那些日本移民被集中起来关押,或者说好听点是统一管理。

除非你家有人主动为军队服务。

这个时候连在政府工作的日本移民都被停止了工作,能让自己家人过得好一些,不是每天被看管着的方法就只有这一个。

更何况,姐姐已经怀孕了,和一个白人。

如果这个时候不把婚礼办了,肚子大了在移民的圈子里是个丑闻,而对方的家人能不能接受姐姐,在现在这个敏感的时期…

只有自己做出些行动才行。

证明我们是美国人。

我们和什么大日本帝国没有任何的关系。

祖国什么的,只有一个,就是这里,我出生和成长的地方。

就是这么回事。

妈妈也想明白了于是不知道要说什么,姐姐流着眼泪想说什么也被我制止了,而爸爸只说:“是男人就遵守约定回来喝你侄子侄女的满月酒!”

遵守约定吗?

希望那些炮弹也能明白就好了。

幸运的是,似乎我耶鲁的出身给我帮了大忙。

不过当时的情况也是一个前提条件——懂日语的人太少了。

要到日本本土作战,翻译是不可缺少的,但是在美国懂日语的人太少了,所以我虽然配属在第一线的部队,但是总的来说我的任务主要是做翻译,而且由于我选修的古高地德语的导师和某位大人物很有私交所以我更是被安全的配属在了中心环节,当然这是不能外传的,不然…哼…

“现在能专心的坐下来研究文字语言的真的很少,尤其还是修习这样的古语,像你这样精通英语,德语,日语的人才当然要在重要的单位发挥作用!”老师说的很好听,我也知道这是因为他的爱护,但是如果让新闻界报道出去,依然是一件丑闻吧。

只是因为个人兴趣,从对德国文学的喜爱到开始学习德国的文字,从对日本文学的好奇到开始学习日本的文字,以前还被说成是浪费时间,没想到这个时候却可能救了自己一命。

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妈妈开心的流下了眼泪,似乎我就一定可以平安回来了一样。

这个时候就忍不住想起了Zick

他也精通德语,自己开始学习古高地德语也是受了他的影响,他说要理解一部作品,首先要理解它是由怎样的文字写成的,所以同样喜欢德国文学尤其是古代神话的自己也开始学习古德语,算是被他间接帮了一把吧。

他却是在真正的最前线呢,不知道现在在哪里。

以前,他要入伍的前一天到他家去看望他,和他告别的时候问过:“在德国还有没有什么亲戚朋友了呢?”

“没有什么亲戚了,我又是在美国长大,怎么会有什么朋友,以前还会羡慕有些朋友还经常和德国联系,不过现在想想这样也好,万一在战场上看到对面有熟悉的脸孔,真不是什么好的体验呢。”

我听说好像有些亲戚在日本,说是在海边的地方住着,不知道会不会是在登陆的地点…那样的话死掉的可能很大呢…不过也是不认识的人,从来没有见过,即使看到也会无动于衷的走过吧…

没有办法,在这个时候,文学的伤怀是完全徒劳的。

大家想的只有尽量让自己能好过一点。

能活下去。

 

3

 

来到训练的军营的时候,才真的体会到,自己是日本人的后代的感觉。肤色和别人不一样,即使说的是标准的布鲁克林的口音可是还是会觉得别人,白人,黑人,看你的眼神和看别人不一样,然后,即使看到同样的黄种人,也不想和他交谈,因为你不知道他究竟也是日本移民的后代还是正好中国人,菲律宾人,越南人…

——今井翼

 

我的话,是连同样的日本移民后代也不想多沟通,因为自己是别人口中所谓的“精英分子”,我不想却惹什么麻烦。

其他人的话还好,偏偏同样的人却可以躲在安全的地方,不像自己要去最危险的前线。真是太碍眼了!

会这样想也很正常吧,毕竟来到这里的也不见得就都是爱国心旺盛的人,尤其是那些才刚刚移民到这里的人。所以才规定只有移民的第二代,土生土长的人才可以有机会应征去前线,去证明自己的忠诚和勇敢。

在训练之余我总是一个人默默的在营房里看书,不会参与到别人的谈话圈子里,我知道有些人认为我是个清高的看不起别人的家伙,有些人认为我就是个性格孤僻的怪人,可是我不在乎,不想惹麻烦,就是这样。

有句话说:你不想找麻烦但是麻烦会自己来找你。

不过,会自己找上门来的也不一定就是麻烦。

在餐厅被几个比我还年轻些的士兵嘲讽的时候,我只是默默的吃着饭什么都没有说,倒是一个陌生的声音为我开了口。

“嘴是拿来吃饭的,不是拿来做摆设的。”

那是一张显得有些稚嫩的脸。

他说,他叫相叶雅纪。

在自我介绍之后,他就自然的坐到了我的身边,开始了话题。

“你就是传说中那个耶鲁的精英份子吧?”

看着他好奇但是没有任何恶意的眼睛,我不由苦笑一下,什么时候我就成了“传说中”的人物了…

“没错,我的确是耶鲁的。”

“好厉害,我就不行了,我家老爸也说我这样的脑子还是乖乖的继承家业就好,实在不是读书的料!”

相叶大声的叹了口气,可是却完全没有不甘心或者不愉快的意味。

“你自己的想法呢?”我开口问道。

“想法?”

“对,你自己想做什么?”

他眨了眨大大的眼睛,一只手托着下巴,认真的思考着,然后说:“嗯,我想到世界各地去看看,看看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子的!”

我不由笑了,他这个样子就像是个对世界充满好奇的小孩子,以他的年龄来看的话也只是个大孩子吧…

“相叶多大了?”

20了,你叫我雅纪就好,你比我大吧。”

“嗯,我22了。”

“那我就叫你声哥哥好了!”

看着他开朗的笑容,我不由点点头,这么多天来一直阴郁的心情似乎一下子好了很多,真是个让人喜欢的家伙啊!

“呐,周末晚上的假你要怎么过?不和朋友一起出去吗?”

“不…”

看着他善意的眼睛里闪过的了然,让我知道他其实也是个很聪明的人,或者说是善解人意吗?

“也对…其实我也不喜欢那些人呢…你的确是个精英嘛,有什么好说三道四的。”

精英吗…从他嘴里说出来就是和那些人说出来的感觉完全不一样,有机会让Zick来听听,很好的表演学习呢…

“对了,你和我一起出去吧,我约了朋友哦,是个很不错的家伙,你也会喜欢的!”

看着他一副“我想到了”的样子,我不由笑了出来。

“好啊,雅纪的朋友也和雅纪一样直率吗?”

“那家伙啊…”雅纪想了想说,“不是个会把想法都说出来的人,但是是个好人呢!”

 

 

4

 

从发现朋友和自己被无法反抗的卷入到战争之后,总是习惯的用冷漠消极的角度去看待一切,但是现在我却发现,有些东西即使是残酷的战争,遥远的距离,相反的立场也无法改变,那就是人类最真挚的情感。

——今井翼

 

认识雅纪的那个周末正好是轮到我们晚上有半天的休假,我就应约和雅纪一起出了军营。

周末军营附近的酒吧里挤的满满当当的,嘈杂的人声让我觉得有些不舒服,不是因为自己不习惯这样的地方,而是因为现在的我在这里显得格外的显眼,当然,还有雅纪。

“我们要不换个地方吧,反正我也不怎么喜欢喝酒。”

不知道是看出了我的想法还是他自己也是这么想的,既然雅纪开了口我没有反驳的理由。

我们等在酒吧附近,等雅纪的朋友过来。没有等多久就看到有一个身材不高的黄种人走了过来,然后我听见雅纪很开心的叫着——

“光一,这里,这里!”

匆匆打了个招呼,我们三个人在附近找了个小公园坐了下来,光一打开他带来的篮子,里面是满满的和式食物。

“我自己做的,不嫌弃的话请尝一下。”

很标准的日式的菜式以及…日式的礼仪,刚刚雅纪和他说话也是用的日语…

“光一家是开日式料理店的,就开在我家的隔壁,光一做的东西很好吃的哦,快尝尝吧!”雅纪说着就往自己嘴里塞了一个寿司,嘟囔着好吃。

雅纪向我介绍过,他家是开中华料理菜馆的,在纽约的唐人街上,虽然不是中国人开的,可是却以正宗的中餐而闻名,他祖父那辈就来到了美国,和唐人街上的中国人处的一直不错,虽然…

我一边想着一边拿起寿司咬了一口。

“真的很好吃呢!”

我完全没有奉承意味的感叹着,然后看到光一的脸上满足的笑容。

“谢谢夸讲。”

雅纪一边吃着一边说:“光一做的东西可是最正宗的,他家里以前在奈良就是做这个的,他到美国10年了,哦,对,你知道奈良吧?”

我点了点头:“看日本古代文学的时候有读到过。”

原来是这样,才来美国10年啊…

“日本古代文学?!好厉害!”雅纪一副我好崇拜你的表情,瞪大了眼睛看着我,然后拉着光一说,“他可是个很厉害的人哦,你看你从小在日本长大,也没有听你说你读过什么日本文学的,他可是什么都懂的!耶鲁大学的精英,听说是要跟着大人物去日本本土的哦!”

“真的吗?”

看到光一的眼睛一下子亮起来,我不由苦笑一下,说:“还没有正式的命令下来,不过我可以告诉你的是,虽然不知道是不是跟着什么大人物,但是我应该不会被派到外岛或者中国而是直接去本岛,进驻东京。”

“东京啊…”

看着光一有些失望的样子,我不由有些奇怪:“怎么了?”

“不,没什么…”光一不好意思的摆了摆手,“那样的话会安全些吧,恭喜你。”

我知道他说的很真诚,但是还是不能掩饰他一点点的遗憾的眼神。

“是这样的,光一的话其实自己也很想有机会直接去日本,去奈良,但是他不到服役的条件。”雅纪耸了耸肩说着,“他想去找他的堂弟,看看他是不是安全,现在什么讯息都不通,只有直接去找才行,不知道我有没有那个运气能分配去那里。”

“是这样啊…”我又转过头看着光一,看到他轻轻的叹了口气。

“刚他…哦,我弟弟叫堂本刚,他从小身体就不是很好,我有些担心他,不知道他怎么样了…”

雅纪在边上点了点头:“光一和他弟弟感情很好的,几年前,还经常能有联络,可是后来光一搬到我家附近之后联络就断了,给奈良写信也没有过回复,不知道刚他现在怎么样了。”

“这样啊…真是有些…”我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看着光一有些落寞和担忧的表情。PITY这个词,或者SORRY这个词在日文里该怎么讲才是合适的呢?我还有很多要学习啊…

“小的时候,刚总是跟在我的身后,到哪里都一样,明明我们只差了一百天而已,可是他那么小小的样子,又柔弱,敏感,总觉得他比我小很多,很需要我的照顾,所以我总是护着他,附近的邻居都说,我们不是堂兄弟,我们比亲兄弟还要亲…当年我离开的时候,平时总是为了些小事情就哭的刚却没有在我面前流眼泪,他和我说,他会来找我,如果我不回去找他,他就一定会来美国找我…”

光一的头渐渐低下去,声音变的有些艰涩,雅纪停下了一直在吃的嘴巴,默默的偏过头看着远处的路灯,我轻轻握紧了拳头,觉得胸口有些闷闷的。

这就是兄弟的感情吗?我没有兄弟,但是我知道,如果是姐姐在远方,在日本,我也会一样的担心,想要去找她…

“要是我去了本岛,我一定会帮你去找找他的,就算我不去奈良我也会托人去找的。”

听到我这么说,光一猛地抬起了头,我清楚的看到他眼睛里的希望和湿润。

“谢谢,一切都拜托你了!”

 

5

 

我不想说“分离”这个词,在这样的时刻。在这样的时候,“分离”也许就意味着永不相见。我并不真正的信仰耶稣,但是为了能融入周围的社区我们全家都接受了这种信仰,而此时,我第一次诚心的祷告:上帝啊,请你让这些年轻的生命都能有机会看到未来更美好的世界吧!

——今井翼

 

终于到了要出征的时刻。

我顺理成章的将要前往本岛,而雅纪已经先行一步了。

他的队伍被排外了外岛作战。

大家都在议论着什么时候才会在本岛进行登陆作战,规模不下于诺曼底登陆的作战,也许是比诺曼底更惨烈的作战,可是却迟迟没有等到,而真正惨烈的也许是雅纪正在经历着的战斗。

我看过那些从前线传回来的影像和照片,然后我身边的同事们和我一样,沉默了。

惨烈。

疯狂。

难以理解。

可以说,我完全无法理解。我唯一可以理解的是,听说那些原本计划很快拿下的小岛现在仍然在激战中。如果你遇到的是这样顽固,失去理智的敌人,那么这样的结果是完全可以理解的。

我不由想到雅纪临走的时候,我当然没有能去港口送他,但是在出发前最后一个可以外出的晚上,我和光一象征性的用光一做的料理给他饯行。

“放心吧,我以后可是要去更广阔的世界看个痛快的人,我会好好的回来的,我要去奈良,去东京,去看看日本到底是个什么样子的!”

他笑的连那大大的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线,温暖的连我也忍不住露出了笑容。

现在的雅纪也是在日本的领土上呢,即使不是本岛…看到这样的日本,雅纪会想些什么?我不知道,但是我知道,现在那张脸上,不会是那样让人觉得温暖和充满对未来憧憬与希望的笑容。

雅纪在走之前给了我一个信封,里面是一个红色的玻璃球,看起来已经有些年头了。

“光一这家伙呢,虽然年纪比我大,可是有的时候比我还像小孩子,所以看到他总是玩着这个玻璃弹珠的时候就会忍不住想笑话他,看他不好意思却又偏偏要装做什么事都没有的样子…”雅纪叹了口气,露出一个苦笑,“可是他写信来告诉我,这是他和他弟弟从小的回忆,他离开日本的时候,两个孩子,一人一个,红色和蓝色,说是约定的象征,一定要再见面的…他上回…你知道,他这个人有的时候有些不够坦率,总是担心这,担心那,怕给人添麻烦的,其实真的是个好人,最后还是忍不住给我写了信。”

我看着手中的小小的玻璃球,仿佛看到了光一看着它是有些忧郁又有些希望的眼神,摩梭着玻璃球,犹豫着要不要给我时的样子。

两个小孩子的记忆。

有些人也许会嘲笑这样的感情吧,认为小孩子的感情不可以当真,但是这样的感情,难道不是最真挚的感情吗?

无关利益,无关国家,只关乎喜欢,关心这样单纯的心情。

这样的感情,让我为之感动,我始终认为,人类之所以会有希望这样的心情,就是因为看到了那些美好的感情,然后才产生了感动,产生了想活下去,看到更多美好的事物的愿望。

“没有什么麻烦不麻烦的,我会去找找的,你给光一回封信,让他放心。”

雅纪笑着抱了抱我:“我就知道你靠得住,信封里两个地址,前面一个是刚在奈良的地址,后面一个是我家的地址,我家隔壁就是光一家,你以后回来记得要来找我们玩啊!”

“好,一定!”

一定会去的,然后和雅纪、光一,也许有一天和那个没有见过面的刚一起,坐在光一家或者雅纪家的店里,一边吃着料理,一边说着过去的事情,今天的事情,还有——

未来的事情。

 

6

 

当我来到东京的时候,一瞬间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我居然就这样来到了东京?没有硝烟,没有反抗,只有人们的不安笼罩着的东京。仿佛这里不是战争的发源地一样,然而当我看到了那些废墟,才发现,我真的到了这里,东京。

——今井翼

 

没有什么登陆了,两颗原子弹解决了一切,日本无条件投降了。

而我并没有因为战争结束了,就可以脱下军装,我依然作为翻译官随部队来到了日本的首都——东京。

这里在战争中也没有能保持着完好无损,轰炸的痕迹在很多地方,甚至是平民区都可以看到,因此,医院里也挤满了伤员。为了表现出占领军的人道主义和博爱的精神,军医队伍都出动了,而我作为翻译也随行前往医院工作。

然后在医院里,我意外的在病人名单第一页上看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堂本刚。

曾担心是不是个同名同姓的人,但是医院和我军接洽的负责人,也就是刚刚拿给我伤员名单的负责人泷泽秀明告诉我,堂本这个姓氏很少见,所以我决定还是在有时间的时候就去看看他。

把重要的事项和泷泽秀明沟通过,然后军医们就投入了紧张的工作中,我倒是没有什么要紧的事情,把一些临时交由我负责的文书工作做完,却也已经快到傍晚了。

在去吃晚饭前,我还是决定先去看看那个叫堂本刚的伤员,下意识的,我摸了模一直放在口袋里的那个红色的玻璃球。

来到他的病房的时候,看到小小的病房里面满满的塞了好多张病床,很多病人都醒着,看到我进来,病房里一下子变得静悄悄的。是这身军服的作用吧?有个小孩子在病房里,想开口的样子却被边上像是母亲一样的人捂住了嘴,不安的看着我,我不由苦笑一下。

看到在床边上有一个年轻人躺在病床上,我小心的绕过其他病人家属——或者说他们小心的避开我——来到他的身边,他似乎正在昏睡当中,我看了下床头的卡片,堂本刚,果然是他,然后看到下面的几行字,是日文,写的很潦草,还夹着中文,也很模糊,这让我看的很吃力。

突然边上病床上的一个年轻人开了口:“他是压在废墟里,骨折然后感染了,一直发着烧,医生说很严重。”

这样啊…我看了看他的卡片。

“谢谢你,涉君。”

“你是日本人?”小孩子的声音响了起来。

“宏太!妈妈和你说了不要说话!”

我看着那个面对我的目光有些畏缩的孩子,努力让自己的笑容和善一点,但是似乎没有什么用。

“我不是日本人,我是美国人。”

“移民后代?”

我点点头回答了涉谷的问题,然后指了指堂本刚问道:“你认识这个人吗?”

“认识,他是我的邻居。”

我眼前一亮,追问道:“他是不是从奈良来的,有个哥哥叫堂本光一?”

“是啊,你怎么知道的?”涉谷看向我的眼神少了一些戒备。

“我是他哥哥,堂本光一的朋友。他哥哥让我帮他来找刚,我到这个医院执行任务,正好看到他的名字就过来看看。”

“是这样啊,原来他还记得…”涉谷叹了口气,声音也软了一些,“刚经常和我提起他那个了不起的哥哥呢,说是从小就一直保护这他,什么都帮着他,虽然到了东京之后就一直没有再联系上,不知道对方是不是也变换了住所…”

难道是…我不由皱起了眉,两个人同时搬了家,结果就…可是…

“光一说,走的时候刚说了会一直在奈良等着他,不然就自己到美国去找他,他怎么突然搬家了呢?”

涉谷笑得有些讽刺得味道,但是我并不觉得其中有什么恶意。

“你果然是美国人,你不知道战争,对于日本人来说的战争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吗?刚的爸爸入伍然后死了,他妈妈在奈良活不下去了,就拖着他和他姐姐来到东京讨生活来了。”

我沉默了,看着刚消瘦的脸颊,轻轻叹气:“光一说,他弟弟小时候是最可爱了,圆圆的脸蛋,笑起来眼睛里像是会闪光一样的…”

而现在,紧闭的眼睛浮肿着,眉始终痛苦的皱起。

“他也吃了不少苦,一开始总是很容易就哭的家伙,为了妈妈和姐姐渐渐成了个男子汉,我想他哥哥看到了也会欣慰的吧,他哥哥来了吗?”

看着涉谷有些期待的眼神,我知道他一定是刚的好朋友吧,而不仅仅是个普通的邻居。但是很遗憾呢,不得不让他失望。

“他哥哥没有办法过来,所以让我帮忙找刚的,不过等时局稳定了,我想他们兄弟一定能再相聚的。”

“时局稳定?”

涉谷苦涩的笑容,不知道为什么让我的心抽动了一下:“怎么了?”

这时另外一个声音响了起来。

“你是谁?”

我回过头,看到一双睁开的眼睛,憔悴却令人印象深刻。

堂本刚的眼睛。

 

7

 

有的时候,我忍不住想问,为什么人们一定要经历离别?也许有人会说离别是为了更美好地重逢,可是这世上有多少人在离别之后就再没有重逢?那些“再见”最后成了“再也不见”,那些“等我回来”成了“等不到我回来”…而现在,人们,你,我,大家,也许都在经历着这样的,让人痛苦的,离别。

——今井翼

 

“啊…”我赶紧转过身,“我叫今井翼,是你堂兄的朋友。”

“是光一的朋友?!”堂本刚听到我的话眼睛一亮,大大的眼睛在消瘦的脸庞上格外让人注意,也许当年,那个圆圆脸的小孩就该是这样,眼睛里一直闪着希望的光芒的样子吧…

“是的,”我用手在裤兜里掏出一个小小的玻璃球,“你看,这是光一让我带给你的。”

刚没有伸手来接,而是颤巍巍的,从枕头低下摸出了另一个一样大小的玻璃球。

“你看…我也一直记着啊…”

刚的眼睛有些湿润了,我不由觉得喉头一紧,把手中的玻璃球放到他的手上,两颗小小的珠子撞击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音,一如十年之前…

刚小心的摩梭的掌中的玻璃球,眼中那晶亮的光芒,让我的心中充满了感动之情。两个小孩的约定,在经历了时间和空间的考验后,依然是那么的牢固,那两个人最单纯的思念和执着始终没有褪色…

“光一有给你写信哦,只是你们两个都搬了家,才阴差阳错的没有能联络上。”

“是这样啊,我就知道光一他…”刚微笑着看着手中的玻璃球,然后急切的问道,“光一他现在生活的怎么样?他身体好吗,在做什么?”

我靠近了些刚,说道:“光一现在很好,他搬到了纽约住,他家开了家日式料理店,就和在奈良时一样,一家人的生活还不错。”

听了我的话,刚的表情放松了:“那就好,光一在美国还交了不少朋友吧,居然还有军人啊,看来人缘还是和小时候一样的好啊!”

我笑着说:“我不是职业军人,我还在大学读书呢,不过光一的确是有些很好的朋友,有机会一定要介绍给你认识,有个叫雅纪的很想见你哦,说是一直听光一说你的事情,很想和你交朋友呢。”

“这样啊…我也很想见见光一的朋友,很想…很想再见见光一…”

说着说着,刚的声音梗住了,我连忙说道:“光一说了,他会回来找你的,一定会,你们一定会再见的…”

刚摆了摆手,叹口气:“总是光一来找我…从小的时候就是这样,我迷路的时候,躲猫猫睡着了的时候,生气跑掉的时候…永远都是他那么着急的来找我…我不想总是等着他来找我呢,其实我一直想着,这回该我去找他了,所以我一直有很努力的工作哦…努力工作着,希望可以去美国…去美国找他…”

我看着刚停下来喘着气,攥紧了手中的红色和蓝色,我脑子里飞快的想了想,说:“那么,可以这样,等你的身体好些了,我想办法安排你去美国,去找光一怎么样?”

刚微笑着看着我,然后伸出了手,我赶紧伸出手去,刚艰难的握住我的手,把手中的玻璃球交给我,轻轻叹了口气然后说:“谢谢你,你真是个好人,光一能有你这样的朋友我真的很开心。”

刚想抬手擦擦发红湿润的眼角,可是却没有办法做到,他浮肿的眼睛看着我,虽然憔悴却一点也不混沌,依然是那样的清澈,让我无法移开自己的视线。

“请你替我转告光一,告诉他,能够有他这样的哥哥,我一直觉得非常非常的幸福,所以,他也一定要幸福才可以,只有他能够幸福,我才…”

“刚!”我第一次这样直呼刚的名字,因为我看到他涨红着脸开始喘不过气来。

刚突然抬起上身,死死的抓出了我的领口:“帮我,帮我…把这个交给…交给…”

“我知道,我一定会交给光一的!”我扶住刚,拼命点着头,同时侧过身,对着门口喊着,“医生!医生!快来人!”

“告诉光一,不要来找我了…好好在美国…”

突然,手臂中的重量沉了许多,拽着我的衣领的手,垂了下去…

我呆呆的抱着这个刚刚才认识的人,没有办法动作,直到听到医生拍着我的肩膀说:“请您放开吧,病人已经过世了。”

我松开手,踉跄的后退两步,看着那些穿着白色衣服的人们把刚搬到担架上,然后就直接抬了出去,甚至没有给他盖上块布,虽然我知道现在的物资就是缺乏到这个地步,可是我还是觉得难以接受。

在最后的时刻,他一直充满希望与请求的看着我,所以他的眼睛没有能闭上,我清楚的看到那失去了光彩,像是黯淡的玻璃球一样的大大的眼睛,一直在看着这个他已经再也不可能看到的世界,里面还有没有来得及流出来的眼泪…

我回过神来,快走几步追上他们:“请等一下!”

那些人停下了脚步,我伸出手,轻轻给他闭上眼睛,擦干泪水,然后才退开几步,看着他们静静地把他抬走。

他不该流着眼泪离开的,他应该一直一直笑着的,他笑起来的样子真的很好看,让人觉得仿佛看到了希望和幸福的光芒一样的,那样笑着…

我又一次抬起手,这次是给我自己擦眼泪…

 

8

 

痛苦的事总是接踵而来吗?这些天我总是会忍不住叹气,会忍不住流泪,当我看到人们痛苦的样子,当我听到那些令人痛苦的消息…我果然是不适合当一个军人的,要是上了战场,说不定会祈祷自己早些战死才好,这样就不用活着继续忍受这样的痛苦…看着别人痛苦,看着别人死去,而自己却无能为力…

——今井翼

 

我再次回到病房的时候,刚的病床上已经躺了另一个人,我尽量不去看他的方向,向仍抹着眼泪的涉谷问道:“你知道他家人在哪里吗?”

涉谷吸了吸鼻子说:“他妈妈和姐姐也都死了,家里已经没有人了,不过你放心,我家还有几个兄弟,他们会帮忙给刚办后事的。”

我从口袋里掏出钱包,把所有的钱拿出来,塞给了涉谷。

“这,这么多,你这是…”涉谷看着手里的钱,说话有些结巴,这是我这个月的薪水,在时下的日本,在他看来也算是笔巨款了吧。

“这是我替光一给的,麻烦你们了。”

涉谷只拿了其中的一小部分,把别的又塞给我:“刚是我的朋友,我一定好好的安葬他一家的,这些就够了,别的我不要,我也是关西来的,我们关西人是讲义气的。”

我看着他坚持的样子就没有在说什么,收起钱,让他自己好好休息,留下我的联系方式就走了。

我回到医院办公室的时候看到泷泽一个人在整理当天的文件,我冲他点点头,坐到自己的位子上,看了下表,已经6点了,我一天的工作已经结束了,叹了口气,怎么觉得今天比往常累了很多呢…

“你去看过他了?”

泷泽突然的提问让我愣了一下,然后回过神来,点点头:“嗯…”

“怎么样?是你要找的人吗?”泷泽把手里的文件整整齐齐的放到桌上,看来他的工作也终于做完了啊。

“是的…”我站起身收拾一下自己的桌子,低着头,没有让他看到我的表情,“他刚刚去世了。”

泷泽没有接话,一时间沈默蔓延在办公室里,然后他开了口:“我很遗憾…那个,晚上要不要一起喝一杯?”

我犹豫一下,还是说道:“好…”

毕竟这是第一次,有日本人邀请我晚上一起喝一杯。

泷泽一开始提议的餐馆是附近美军常去的地方,考虑到那样的地方他可能觉得不自在,我也不喜欢那么吵的地方,于是就让泷泽带我去他常常会去的地方。

那算是现在东京比较高级的餐厅,泷泽也算是所谓的精英分子吧,东京大学医学院出身,还在美国待过3年,工作上合作也不错,不过…私下的来往这还是第一次。

我们两个人,聊了些各自家里的事情,客气而不深入,礼貌而稍微有些生疏。本来的话会更困难吧,因为现在一方是占领者,一方是被占领者…不过精英也有精英的好处,两个人谈谈纽约的生活,百老汇的舞台剧,倒也不觉得冷场。不过在话题渐渐转移到工作上的时候气氛不知不觉的有些沉重了。

也许是喝了两杯之后关系,泷泽开口提到了刚:“他和你是什么关系?”

“是我一个朋友的弟弟。”我喝了口酒,微微皱起了眉头,当然不是因为酒的关系。

“这样啊…以前没有见过面吧?既然你从来没有来过日本。”

“是的,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当然我指的是见到刚的事情。

“这样啊…我可以理解美国政府为什么只让你这样的二代参军了,要是在战场上遇到自己的朋友亲戚什么的在对面向自己射击还真是糟糕透顶啊…”泷泽有些感慨的叹口气,我默默没有说话,他接着说道,“不过,好歹你们也是战胜的一方,处境不会像我们这里这么凄惨…”

泷泽冷哼了一声:“你看医院连尸布居然都不够了。”

“我会回去汇报的,国际红十字会的援助也要到了。”

泷泽抬眼看看我,嘴角扯动两下:“汇报啊…那些上面的人看到的都只是那些伤亡数字和财产损失的数字,到最后,活生生的性命不过是纸上那些冷冰冰的数字而已,那些人甚至不会去在意几个零头,只要知道还要花多少钱就可以了!”

我在心里点点头,没错,事实就是这样吧,有多少人会去想那些数字背后有多少鲜血和眼泪…可是…

“泷泽君,你喝的有些多了,我送你回去吧。”

“…的确,我喝的有些多了…”泷泽仿佛是自嘲般的笑了笑,“所以居然开始抱怨这样的事情了,不是早就明白的事情吗…”

“泷泽君…”

泷泽看着我的眼睛,突然说道:“我今天刚知道高中的死党死在了东北呢…那小子居然会死,我以前从来没有意识到这一点…死在离家十万八千里的地方,死的毫无价值…不过你就不会遇到这样的事情了吧,你的朋友,才不会像我的朋友那样,被那些疯子送去当炮灰!”

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比较合适,也许和他下午对我说的一样,说声“我很遗憾”?从我的角度看,死的应该只是个该死的日本兵罢了啊,可是对他来说…正在这个时候,有人拍了拍我的肩膀,我回头一看是司令部邮局的山下。

“长官,有你的信,我本来想晚上回宿舍正好给你的…”

“啊,好的,谢谢!”对把我救出困境的山下,我微笑一下,他对我笑笑就敬礼离开了。

“你家人的信?”泷泽抬了抬眉毛。

“嗯。”我点点头,急忙拆开了信,这个日子,姐姐该生了吧…

快速的扫着信,果然!我的脸上的笑容还没有完全绽开就凝固了——

…让人难过的是,你的好朋友Zick在欧洲战场上失去了一条腿,我已经拜托你姐夫想办法去看他了…

我扶住额头,紧紧闭上眼睛,不敢相信自己看到了什么,Zick…那么好的小伙子居然…

“今君,你不要紧吧?是家里出事了吗?”

我睁开眼看到泷泽显得有些踌躇的表情,稳了稳自己的情绪说道:“泷泽君…There’s no winner in the war, there’s only loser.

是的,loser,我们都失去了很多,而换来的,只有痛苦…

 

 

9

 

当一切看似尘埃落定的时候,其实一切才刚刚开始而已…在回国的时候,当我榻上回程的路途时,我看着身后的土地,有了这样的感慨。战争结束了,但是战争带来的一切还远远没有结束,生活还要继续,但是生活的轨迹却可能被这场战争彻底的改变了…

——今井翼

 

在日本的最后一阵子,我不再去医院工作了,而是在总部做一些翻译和文书工作,期间我收到了涉谷的来信,信里告知了刚的安息地,我郑重的写了回信,向他表达了自己的感谢。

最后要离开日本的时候,我去看了刚的墓地,是在很远的山上,虽然墓地很简朴,但是环境还不错,相当清静的地方,让我不由觉得有些安慰,虽然我一向不相信什么鬼神之说,但是在这个时候却在刚的墓前,虔诚的祈祷着他的灵魂可以得到安息。

回到家的时候,迎接自己的是眼泪,是拥抱,突然有种解脱了的感觉。

终于回来了,终于可以回来以前的生活了,这样想着,不由就露出了笑容,但是在接到妈妈交给我的包裹的时候,脸上的笑容却是挂不住了。

原来,过去是不可能过去的,但是未来却依然还要到来…战争已经影响了我的朋友,和我自己的人生了啊…

包裹是Zick给我的,里面是他出征前我提到过的《尼伯龙根的指环》的唱片和德文的研究书籍,他一直都记着…他已经回到了美国,现在在疗养院里做着康复练习,他已经放弃了自己的表演专业,决定转而攻读自己本来就有兴趣的语言专业…

我第二天去看他的时候,当我看到他虽然消瘦了,但是依然灿烂的笑着的脸庞,本来准备好的那些安慰鼓励的话一瞬间都从我的脑海里消失了,我能做的只有微笑着给他一个拥抱。

“我活着回来了,真高兴还能见到你!”

听到这样的话,我也只能说着“我也很高兴”,然后由衷的感谢上帝,这个乐观的好小伙子是那么的坚强,没有让战争摧垮了他的心。

他和我谈着他日后的打算,看得出他在受伤的日子里想了很多很多,看得出他依然对生活充满了希望,所以我突然就明白了,其实战争可以改变很多东西,但是战争依然有一些改变不了的东西。

离开疗养院的时候,我和Zick约定,在他康复之后,还要再一起学习讨论,有机会的话,还要一起去德国,去看看那些书里写到的地方,去看一看那些染满鲜血的地方将会变成什么样子…

看过Zick的第二天,我带着有些沉重的心情,拿着雅纪交给我的地址去找他家。虽然并不想看到光一失望伤心的表情,但是却必须要告诉他刚最后的话啊…

雅纪的家在那条街上很显眼,很大的招牌,看得出他家的店还是挺大的,也许现在是时间还早的关系,店里没有什么客人的样子,我想了想还是先去看看雅纪,然后再和他一起去看光一,多个人安慰总是好的…

可是让我意外的是,进门却看见穿着工作服的光一从厨房转了出来。

“欢迎光…”他看到我愣了一下,“是今先生…”

“是…”我也愣了一下,然后开口,“那个,雅纪他…”

光一脸上的表情,让我的心颤了一下,雅纪难道…

“雅纪知道你过来看他一定会很高兴的…”

当我坐在雅纪的牌位面前,看着冰冷的黑白照片上雅纪温暖的笑容时,我一时间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该说什么,然后,过了不知道多久,我才接过光一递过来的香,给雅纪上了一炷香。

雅纪没有回来,他死在了日本,死在一个小岛上。

他说他想去看看外面的世界,去看看东京,去看看奈良,但是他哪里都没有去成,他唯一见过的地方就是那个小小的岛,那个荒凉的,只有鲜血和死亡的地方。

我看着他在照片上那样单纯快乐的样子,想象不出他最后是什么样子,也不愿去想象。

雅纪应该是笑着的,应该是快乐的,应该和我一样回到这里,应该有机会去看看他向往的美好的广阔天地的…

光一说,雅纪曾经寄过信回来,他说他很想早些回来,他不想再看到战场上的一切了。

光一说,雅纪在信里还说,他很想念家人,朋友,很想听到老爸的教训,老妈的唠叨,想吃光一做的料理,想听我讲耶鲁的事情。

光一说,雅纪最后的信里说,他很久没有看到鲜花了,连花香的味道都不记得了。

如今他回来了,他不用再看到战场上那些让他痛苦的一切了,可是他也再也看不到他想念的人,也闻不到他灵前供奉的鲜花的香味了…

雅纪的妈妈病倒了,他的爸爸也苍老了很多,光一每天过来帮忙,勉强维持着店子的经营,光一说,雅纪本来要继承这个店的,他曾经偷偷的告诉光一,他希望把店子做的更大,做的更好。

“不过你可千万别告诉我老爸,我可不想看到他得意的告诉别人他生了个多好的儿子!”

雅纪说这话的样子,仿佛就出现在我的面前,让我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流了下来。

光一侧过身去,抹了抹自己的眼睛,没有再说下去。

我定了定心神,擦干了眼泪,从带着的包里拿出一个信封,递给光一。

光一接过信封,脸上的表情有些紧张,当从信封里倒出的两颗玻璃珠子落到他的掌心的时候,他激动的说话也不连贯起来。

“这是,刚,我,那个…”他急切的望着我,希望我做出说明,忽略了信封里的另一样东西。

我告诉他信封里面还有封信,他赶紧打开来看,然后,脸上的表情凝固了。

那是涉谷给我的信。

光一什么话也没有说,他只是抬头看了看我,然后又看着信,握紧了手中的珠子。

我一时间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于是沉默在我们之间蔓延开来,直到光一开口,用艰涩的声音问道:“你见过他了吧,他,他有没有…有没有说什么?”

看着光一泛红的眼眶,我深吸了一口气,把我在医院见到和听说的一切慢慢的叙述出来。

“…他最后对我说的话是:‘请你替我转告光一,告诉他,能够有他这样的哥哥,我一直觉得非常非常的幸福,所以,他也一定要幸福才可以,只有他能够幸福,我才…’会幸福…”我擅自把刚没有说完的话补充完整了,我相信这就是他想说的话…

“还有,他让我把这两个玻璃球给你,他最后的话是要我告诉你,不要来找他了…好好在美国…生活下去…”

当我说完这一切,光一蓦地侧过身掩住了自己的脸,我低下头,静静的看着地上的纹路,听着那随风传来的低低的啜泣。

隔了好一会,光一吸了吸鼻子,郑重的给我行了一个大礼。

“谢谢,真的,非常感谢你为我和刚做的一切!”

光一抬起头的时候,我努力不去注意他脸上的泪痕,免得自己又忍不住…

光一勉强的笑了笑说:“那家伙让我不要去找他,可是怎么可能呢…总有一天,总有一天,我会去找他的…”

 

10

 

有人说,时间能改变一切,但是我看到过很多例子却证明时间不能改变很多东西。比如说Zick乐观开朗的性格,比如说雅纪定格在相片上灿烂的笑容,比如说光一和刚之间的约定…

——今井翼

多年之后,我依然清楚的记得在1945年发生的一切,并不仅仅是因为曾经那么近距离的接近战场,也并不仅仅是因为还时常和Zick见面。

哦,对了,他现在已经是个大师级的人物了,提起他,他的学生们总是会流露出尊敬的表情,说他不但学识渊博,更是国家的英雄,虽然他本人从不这样认为。

事隔多年,我终于又要踏上去日本的旅程。

光一给我寄了封信,他终于回到了当年和刚约定的地方,在奈良开了两家餐馆,和在纽约的一样,一家日式料理店紧挨着一家中餐馆,是呢,当年雅纪说过的,想要见见刚的…光一把刚也接回了奈良,终于完成了自己最想实现的约定。

我想去看一看,看看光一和刚记忆中的奈良,看看雅纪想要去看的奈良。

看看被时间改变了的,和没有被时间改变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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